好女孩、坏女孩；好游戏、坏游戏

因为对制作方前作的各种好评和信任，《哀鸿：城破十日记》这个游戏基本上发售我就买了，不过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第一时间去玩。

老实讲我在之前知道游戏要说“扬州屠城十日”的背景故事的时候，我对游戏发售后会遭遇各种非议是有所预期的，毕竟有“明末：渊虚之羽”的案例在前嘛，广大玩家、网民、还有各种舆论的方向，我想制作方不可能不清楚，而在互联网上非黑即白的“反对不彻底，就是彻底不反对”的主流压力下，这个游戏我觉得肯定不会是一部完全的一边倒的偏激作品，也必然会因此遭到被人非议，带节奏的命运，甚至会因为某些截取的只言片语被放大，被带节奏，钉在耻辱柱上，都是有一定可能的。

当然我觉得制作方、尤其是制作人兼编剧，他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理解这个风险。在这个前提下，依然愿意持续制作这个游戏，自然也做好了对应的准备……说白了，你敢碰这个题材，你敢吃这个流量，你就得承担这个巨大的风险。

结果如我所想的一样，游戏上市之后果然爆炸了，但是爆炸的方向却和我想的不一样，虽然最终结论依然是最为经典的“扣帽子”“屁股歪”的环节，但其诱发的原因却不主要是历史敏感和民族对立情绪，反而是“好女孩”和“坏女孩”之类的偏向“麻辣味道”的争执，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觉得可能也大概率出乎制作人的意料吧。

在游戏已经上市了一段日子之后，到我终于开始有时间启动它，评价依然是喜忧参半，我听闻制作人是有做出一些解释和补救的，在这样之后依然评价如此惨淡，可见其带来的后座力有多么的巨大。

都这么久了， 大家还不肯原谅你啊。

无关的话说的有点多，还是直接谈谈我个人对游戏的看法和评价吧。

小游戏，大梦想

那我们先说说缺点吧，游戏流程比起之前有所增加，但实际上主线并不算太长，也就是过了十日左右的主要剧情。我个人对于多位女主都是“青楼女子”甚至是“妓女”并未有太多抵触情绪，毕竟多读历史，了解当时的环境，抛开那些古装剧和过于富有想象力的历史架空滤镜，你会反而觉得作者写的还有点过于收敛，毕竟真正历史中的百姓生活只会更加残酷。游戏的主线就是男主作为书生，在明末清初的乱世之中，通过一边回忆自己的初恋白月光名妓，一边在现实的残酷屠杀之中尝试活下来，在另一位女主的穿插之间，在内心选择了一种释怀和解脱的故事。

讲白了，就是一个男人对死亡的前女友念念不忘，并在经历了一些大的事件和与其他女人的交流之后，最终选择放下执念，自我和解，迈步向前的故事。你说这种故事其实并不罕见，很多文学作品，影视作品，动漫作品，乃至日本的 Galgame 都写过，那种“一直活在男主回忆杀中的女主”桥段其实很多，其中也不乏写的很优秀的作品，如果撕掉“ 恋爱”这个标签，仅仅强调“放下执念，向前走”的主题，那优秀的名作可就更多了……

但这里就凸显出了游戏的第一个问题，如果仅仅是看男主和她白月光的关系描写，其实写出来的故事并不优秀，甚至十分幼稚，乃至于需要甩锅给渐冻症来强制两人的分离，主打一个简单粗暴。就跟早些年公式化韩剧，发现想要催泪就开始女主车祸一样，真正的情感描写是不需要这么多转折设定的，而是用更加深入人心的手法，让读者自己产生共鸣，自发的感受到两人之间不渝的爱情，这是很考验文笔和手法的，但很明显本作在这一点上做的很有欠缺，凸显出了作者能力上的不足，这不是写普通的校园 Galgame “接触-好感-告白”三部曲，毕竟你可是设定男主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你不写的足够深情，足够让人感慨，甚至潸然泪下，你怎么支撑的起男主的一片痴心呢？

况且这种男主与白月光之间的恋爱关系剧情，其实并不占本作故事的大头，而是在只言片语中反复穿插，想要用男主在扬州被屠城逃难的过程中睹物思情，进行一个回忆与现实之间的碰撞。但这种描写手法也恰恰带来了第二个大问题：回忆与现实之间反复生硬跳转，直接把整个故事弄的稀碎，我觉得还不如把男主和白月光相恋的故事整合的更长一点来描写，而不是碎片化左右横跳。加上本身篇幅描写不足，却把大量笔墨写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部分，用来解释这是啥，那是啥，更是看的人既着急又无聊。

值得一提的是男主与白月光苏怜烟之间的恋爱，发生在扬州陨落之前，也就是说游戏故事主线的一个重要核心，和这个“扬州陷落”其实没什么关系。这时候第三个问题就出现了，男主无论是身患兽视病也好，在扬州城里逃难也好，甚至跟着前作的男主角四处游荡找人也好……跟“男主自己深陷情网活在过去”有一毛钱关系吗？

也就是说，这个故事我们不放在扬州，放在西北的某个山村。不放在明末清初，放在大唐，放在太平年代，放在民国时期，是不是一样可以写得明白？为什么非要设定在扬州陨落的时间段，让我们的男主角一边逃难，一边回想一些屠城毫无关系的事情呢？甚至最终故事的解决，也和屠城没有任何关系，乃至争议最大的女二号林翩翩其实也没有太大存在的必要，你完全可以找丫鬟，或者白月光留下的什么亲笔信之类的其他手段告诉你真相，林翩翩的存在本身也更像是一个路人，最终还硬是直接给她发了个莫名其妙的便当，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避重就轻？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历史背景呢？

当然我或许是知道答案的……

正如我前面所说，本作核心的主轴故事，许多其他作品都写过，甚至写得还不错，不少都已经是名人堂级别的作品，作为一个“视觉小说”、“文字冒险”游戏，你只是平淡的写一个男主与青楼女子鉴赏风月并因她死亡而抱憾终生，或许会得到共鸣和小部分好评，但终究是过于平庸，路边一条，无法引起什么浪花的。

所以务必要在这个故事的基础上，加上“清军屠城”这么一个自带矛盾、讨论度、以及流量的话题。游戏一下自就被赋予了新的含义，游戏的清军屠城部分内容几乎完整复原了“扬州十日记”里的内容，尤其是对于里面一些残酷的，残忍的，黑暗的东西用近乎赤裸的方式写出来，主打的就是一个猎奇，更能带来更高的话题度。这也怨不得作者，也是老引流手法了，而且许多读者就吃这一套，本人 2010 年刚开始追番《魔法少女小圆》前两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讨论度，也是第三话之后一下子流量就起来了。Frontwing 周年纪念作品《灰色的果实》，有着长达 50 个小时的几乎和主线没有任何关系的共通线，反而是因为后续个人线里那个现在看起来极为牵强的“吃人”桥段而让游戏获得了极大的影响力，以至于吃老本到现在。

当然作者用“清军入关屠城”这种历史背景还存在着部分谨慎的小心，譬如用“兽化病”的设定，淡化了“满清”的印记，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当然依靠历史主题引流还不够，他还加入了前作里的男女主和登场人物，试图讨好一波前作的粉丝，而且内容篇幅还不算短，显得后半段我们的书生男主更像是一个陪衬，极大的稀释了本作原本应该表达好的故事。

总而言之，我看得出来作者有着某种自鸣得意，想要写出那种细腻的情感，但又实力不足；又想要借助某些敏感时期的历史事件来引流，拔高自己作品的纬度，让它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纯粹的情爱故事，但是有意义的都是照着“扬州十日记”复刻的，自己却写不出来什么东西；同时作者还觉得自己已经树立起来的基本盘支持者都是因为前作来的，还想给他们发糖，硬是把后半部分写成了前作的 Fandisk，殊不知本作早已换了主角，却被如此喧宾夺主。这种既要又要的态度，最后带来的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让整个游戏的剧情看起来很松散，无法引人共鸣，大家故事都没看进去，对于那些道听途说而来扣帽子的云玩家，自然也很难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

这是一个小游戏，却承担了作者太多的野心和“梦想”，而作者本人也没有足够的能力驾驭这些，结果便是如此了。

评价的纬度

说完了游戏的缺点，我觉得应该继续说一些优点，来端端水什么的。

不过我不太想要从游戏画面好，配音优秀，配乐动听……之类的俗套的评价方式来说它好在哪里。我早之前评价“葬花”和“饿殍”的时候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本游戏制作人是我目前为止唯一见到的把“国产 Galgame”做明白的人，本作也是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而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当然我这么说的话很多人或许无法理解，也不愿意去听，毕竟本游戏的制作人口碑就和 V 圈乐府一样，充满了争议。不妨让我换个方式，用逆向思维的方式来阐述一下自己的观点，

在 B 站上有个厨师叫“隋坡”，他经常会以专业人士的身份去探店，并给出对这个饭店菜品的评价，细心的人会发现他在面对不同级别的饭店，给出的评价和要求尺度是不同的。比如很多在一些人看来嘈杂混乱，毫无摆盘和食材质量的苍蝇馆子，他却给了很高的评价；而一些精美的高端饭庄，他却会有如吹毛求疵一样挑剔里面的一些小问题，并对此表示不满。

原因也很简单，都是提供食物的服务，你放在不同的价位，不同的定位，不同的维度，评判的标准自然也不同。小馆子做的菜价格都比较便宜，如果干净卫生，量大管饱，味道在稍微有点亮点，那在同级别就是优秀的；而在高端的饭店里，要求自然会更高，毕竟你级别更高，价格更高，理应有更高的水准。

同样还有一个事情，被诸多单机玩家奉为神作的《仙剑奇侠传3》以及《仙剑奇侠传4》，在当时国产单机评分的主流杂志《大众软件》上，都分别拿到了 9.2（初版百分制 92 分）和 8.9 分的评价，这是什么水平呢，当时风头正劲的《荣誉勋章》和初代《使命召唤》，乃至《生化奇兵》和《巫师1》也都只有 8.5 级别的评价水平。我们客观来说，这两作“仙剑”在画面，可玩度上，是否已经超越了这些同期“大作”呢？很明显没有嘛，甚至制作水平都是落后的，但当时的《大众软件》给出如此高的评价理由也很简单，它在“国产 RPG”这个领域上，达到了极为优秀的水准，剧情上也更感人，更能引发玩家的共鸣，带来更多的感动。

那让我们把话题收回来，当我们评价、乃至批判《哀鸿：城破十日记》这个游戏的时候，我们是以什么标准去批判它的呢？诚然它的剧情写的稀碎，恋爱写的很敷衍，屠城的内容看着不舒服，也没有什么好结局，甚至把女主角写成了青楼女子，明确的有出卖身体的描写……

但：

• 它行文流畅，用词正确，没有“看似中文却是日语用词”的毛病。
• 它配音自然，情绪表达到位，听着不会有什么“母语羞耻”，是一个中国味道很正的游戏。
• 它进行了众筹，但是却定时汇报进度，按时上市，没有跳票，制作方没有跑路。
• 它系统流畅，提供了 Backlog 检索，还有时间轴跳转，可以让人一目了然游戏的剧情框架
• 它主动进行多语言适配，将故事提供到更多的区域玩家。
• 它画风唯美，过场动画不会崩溃，支持超高分辨率。

这些原因你或许看着很扯，但讲道理，保守说至少 90% 的所谓“国 Gal“都很难做到上面的内容，甚至不少自称是国产二游的剧情和对话，都存在着“不说人话”的臭毛病。能别提那些摩点上众筹的了，我手头现在还有一个众筹的所谓“国 Gal”跳票一年没看到游戏呢。更别提还有很多所谓“国 Gal”界面做的天花乱坠，结果没有 Backlog，还有内存泄漏问题，多周目还得手动存档疯狂快进跳转了。

哦对了，日本的 Galgame 现在支持 1080p 分辨率的还没几家，大部分还抱着那个 720p 呢，这么看来，《哀鸿：城破十日记》已经赢麻了好嘛？

这就是我要说的，《哀鸿：城破十日记》最大优点，就是他在项目管理、制作水准上对所谓其他的“国产 Galgame”同行产生了降维打击，甚至产生了破圈效应，吸引了很多不玩日本和国产 Galgame、甚至没有接触过这种类型作品的国产玩家群体过来尝试并参与其中。当你批判它剧情写的不行的时候，批判它故事稀碎不够饱满的时候，炮轰它故事故意恶心你的时候，你已经不知不觉间把它当作一个更加高纬度的“带有历史背景的叙事向国产视觉小说游戏”去看待和评价了，已经进入了文娱产品的范畴，都能上独立游戏节的餐桌吃饭了，试问那些被“国 Gal”小圈子奉为神作的国产精品在哪儿发财呢？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还在搞“中日合作”，通过一键选妃和校园恋爱三板斧擦边软色情来公式化的“国 Gal 之光”，他们可能比《哀鸿：城破十日记》制作水平更烂，剧情更抽象，甚至无法吸引人玩下去，连扣帽子的机会都轮不到它，甚至骂的都没几个人呢？

评价维度不同，得到的答案也不同。作为一款带有历史背景的国产独立游戏来看，《哀鸿：城破十日记》并不算成功，至少剧情和人物塑造上没有比前作“饿殍”更好。但你和那些自称是它“同行”的产品去比的话，就有点太小瞧它了，我见过太多自诩“国 Gal 制作人”，头衔长得吓人，各种 Key 社游戏领域大神，做出来的游戏就是别说系统了，更像是话都说不囫囵的自闭精神病了。

好女孩，坏女孩；好游戏、坏游戏

在《哀鸿：城破十日记》上市之后，我还没玩游戏之前，听到最多的就是：“鸡零恶心人，故意把恋爱游戏的女主角写成了妓女，让玩家当龟男 Blah Blah Blah”。而且在我国这个年轻人互联网的混沌环境下，以及男女对立严重的社会环境，加上因为游戏热度高，各种像是豺狗一样蹭热度的营销号纷纷闻着味儿来了，假装锐评说公道话、实则打顺风局刷流量吃商单，让这个游戏成为了互联网情绪发泄的垃圾桶，很多人跟风批评，自己却游戏玩都没玩，甚至买都没买，通关后看到打完全结局的比例也就 20% 左右，也说明了这个问题。

直白点说，互联网是混沌的，很多人在网络上并不在乎什么真相什么事实，需要的是一个靶子和情绪输出口，看看今天能跟什么顺风团对谁骂一边踩一脚，至于后续的事情是没人在乎的。

这里需要说个有趣的事情，很多网友不齿的“青楼妓女”，在游戏描述的历史时期、明末清初时期的江南，并非是单纯的性交易场所，一些“花魁”所在的高端青楼，在现在看来承担的更多是文化沙龙的地位，他们会给客人提供足够的陪伴和情绪价值，甚至成为朋友一样的关系。“花魁”级别的名妓不只是长得漂亮，还需要有自己的谈吐、才艺、脾气和审美品位。她们可能以诗词、书画、特定交际风格建立名声。因此许多高端青楼吸引来的也都是上流人士，包括一些书生和达官贵人，大部分并不一定只是为了性交易。他们也可能为了听曲、饮酒、交谈、吟诗，或者与自己欣赏的名妓建立长期关系。一些有钱人也通过赠诗、赠礼、资助和建立特殊关系来彰显自身的才名与地位。因为对于头部名妓，客人购买的往往不只是一次服务，而是她的时间、才艺、关注，以及与她建立特殊关系的机会。

这么说，或许你可能无法理解，那我们换个说法……

高端“花魁”名妓大多数不会轻易搭理你，你如果给她付费，达到一定标准，她才会考虑回应你。如果你给她赠与更多钱，她才会和你熟知，如果你持续给她付费，她会开始向你表达感谢，陪你聊天，听你诉说，给你唱歌，给你跳舞，有时候还会给你赠点小礼物表示感谢。如果你赠的钱足够多，她跟你回家也不是不可能。

而你给她赠的钱，并不会全部到她的口袋里，青楼的经营者会抽成，作为平台提供费用，比例是多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 50% 吧。

这种感觉是不是有点熟悉呢？似乎类似的职业我们现在社会也存在，只能说人类社会一直存在把才艺、人格魅力与亲密关系转化为经济价值的行业，只是不同时代提供了不同的媒介和制度。

不同的是古代很多青楼女子是真的走投无路罢了，尤其是乱世之中，女性本身就会面临身不由己，比起底层社会的男人去当奴隶或被斩杀，女人的命运也从未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就像《哀鸿：城破十日记》这个游戏一样，在发售之后被扣上各种帽子之后，游戏本身的评价就已经陷入了失控状态，当然也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这是可预见的，也是制作人自己的选择（或是咎由自取），甚至我觉得他更像是单纯的想写扬州屠城十日这个背景故事，而专门编了一个书生的恋爱故事。虽然游戏增加了许多看起来一眼是他疑似“滑跪”的新剧情，但也已是百口莫辩了，至于本作是否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也只有他知道了。

世界是复杂的，网络是混沌的，事物不是非黑即白的……

身为青楼女子的女主角们是好女孩吗？《哀鸿：城破十日记》是好游戏吗？

站在不同纬度，你会得到不同的答案。